明明身在「東亞最幸福環境」,我們卻學不會快樂?

聯合國將每年的3月20日訂為「國際幸福日」(International Day of Happiness)。幸福和快樂是全世界人類生活中的普遍目標和期望。每一年在這一天,聯合國都會發布世界幸福報告(World Happiness Report) ,根據2021年最新出爐的報告,單從2020疫情年的排名台灣第19名,但以綜合報告(過去3年的平均值)的排名是第24名(新加坡32、日本56、韓國62、香港77、中國84)。 不管是第19還是第24名,台灣排名都是東亞第一。

這份報告是依據各國人均GDP、社會保障、預期健康壽命、人生抉擇的自由度與慷慨度及對貪污的認知等多個指標做為基準。但從這些客觀指標來定義的幸福感,對大多數人來說是無感的。讓我舉例:我們有全民健保,沒工作做也不擔心生病沒有錢看醫生,長者的健康也有全民健保照顧,所以我們可以自由選擇自己想要過的人生。我們有言論自由,不怕說錯話突然被消失掉。小孩可以在公園玩,不擔心被拐走,夜晚女生獨自搭車或走路回家也沒問題。iPhone手機掉失在計程車後座還找得回來,因為計程車司機和搭車的人都誠實善良可信任。這些我們習以為常的,恰恰就是幸福生活的關鍵。

既然我們活在幸福指數這麼高的環境,為何還有很多人不快樂呢?

好比以前的我,性格比較壓抑,容易受別人的影響,一旦陷入負面情緒很難跳脫出來;在那時候,我很羨慕天性樂觀快樂的人。直到我在賓州大學(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學習應用正向心理學(Master of Applied Positive Psychology)後,才開始了解我也可以更快樂,因為,快樂是可以學習的。

什麼是正向心理學?

在開始討論什麼是正向心理學之前,我想談談什麼不是正向心理學。單純的正向思考不是正向心理學,不斷自我肯定(例如我可以、我很棒)不是正向心理學;盲目地追求快樂也不是正向心理學,吸引力法則這類成功學更不是正向心理學。正向心理學是心理學的一門學科,運用科學方法探討何謂「好生活」(a good life )及如何活出綻放的人生(a flourishing life)。

最近我在我台東都蘭山下的家開墾一個花園。有一天,當我在進行辛苦繁複的工作:翻土、撿石頭和拔除雜草時,我發現,照顧花園是理解「綻放人生」的最棒比喻。

如果你想擁有一個茂盛綻放的花園,你必須清除土壤裡的石頭、翻土、拔除雜草,建立一個讓植物生長的有機環境。但只有撿石頭和除草不足以創造綻放的花園,你還需要栽種各種各樣的花草,成長的過程中需要施肥、澆水、適當的陽光、修剪等等。還要關注美感和設計的元素。

翻土、撿石頭和拔除野草並不是目的,他們是種植的必要步驟。但真正使我興奮、會讓所有努力值得的,是對一個綻放花園的憧憬。在這裡,所有植物都是健康的,擁有各種香氣和色彩,各種鳥類、蜜蜂、昆蟲和雜草,都能在這個生態系統中和諧共存。

這就像人生,挫折和逆境是生活的一部分,它們永遠不會被徹底消除。當人生不斷前進時,我們需要有像撿石頭和拔除雜草的抗壓能力,應對艱難時期的挑戰。但是,僅憑這一點還不夠。真正讓人生精彩的是追求夢想的創造力和行動力,讓世界,至少讓自己的世界,變得更好。

你當然也可以說,我不去追求,因為我怕辛苦、我怕做不好、我怕沒面子、我怕會失敗。沒有追求就不會失敗,沒有期待就不會失望,不愛就不會受傷,這當然也是一種人生選擇:平平淡淡,沒有快樂也沒有不快樂,當然也就沒有自我實現的學習和成長,更不可能感受到努力付出後的成就感。

學習快樂有方法

除了擁有面對逆境的抗壓力,我們需要有意識的經營生活,建立正向的習慣,才會進入綻放的狀態,擁有幸福的人生。綻放人生的狀態並不完全沒有負面情緒,重要的是接受我們都是人,是人就有負面情緒,是最自然不過的。

我的老師、正向心理學的創始者馬丁.塞利格曼(Martin Seligman)提供了一個簡單實用的PERMA模式,讓我們探討如何從五個不同的面向來檢視自己的生活,並且以此為依據去調整自己的生活、讓生活中的幸福感更加提升:

P:正向情緒(Postive Emotions)──多做能夠帶來愉悅快樂的事。

E:投入參與(Engagement)──能夠全心投入的專注在一件事,達到忘我忘記時間的心流(flow)的狀態。

R:關係(relationship)──建立良好的人際關係,有可以分享交心的朋友,人生就不孤單。

M:意義(meaning)──找到超越自我的人生意義。

A:成就感(accomplishment)──勇於挑戰自己,付出努力才會有成就感。

我個人認為,從政府及全體人民的努力,我們在疫情控制上,的確是做得很優秀,值得感到驕傲的。但是我也知道,許多人尤其是年輕人,因為房價、低薪及對未來的不確定,很難感受到幸福。因此,如何運用正向心理學的PERMA五個面向來增加自己的幸福感就變得很重要。相信大家會突然發現,快樂是可以學習的,而我們能夠生活在台灣就是一種幸福。

本文原刊於獨立評論@天下,2021/04/06。

拯救年後離職潮:面對好員工,記得把「愛」說出來!

剛看到一則笑話。一位妻子向丈夫抱怨,說他已經很久沒有說愛她了!丈夫疑惑的回答:「妳不記得了嗎?20年前我們結婚的時候,我就說過了啊!」

這段看似好笑的對話提到了一個重點,不僅是婚姻,在任何親密關係中都很重要的關鍵是:人們普遍渴望能「感受到愛」,特別是從親密的愛人與親近的家人朋友身上。

我好奇的問伴侶:「我做什麼事會讓你感受到愛?」他回答:「你做事,我放心。」這是什麼回答呀!

除了跟家人的關係,我們花在上班的時間是最長的,也極度需要感受到愛。當老闆的都面對過「年後離職潮」,好員工為什麼會離職?原因可能有很多,譬如薪資福利、人生規劃、未來發展等等理由,但最核心的是:員工不是離開工作,而是因為「沒有感受到愛」。

員工感受不到愛,會影響工作投入感

在職場上,我們通常不會用「愛」這麼強烈的情緒。但當我們被關切、被喜歡、被賞識和感到自己有價值時,我們會盡力發揮自己的能力。「重要感」(a sense of mattering)的三個關鍵是:

1.感覺自己被重視
2.感覺到自己有能力「產生價值」
3.感覺到自己有成長、有未來

沒有得到上司的認可,會影響員工的投入感,對員工和公司都可能帶來負面影響。投入感低的員工會感受更大的壓力,並影響身心健康,也會波及家人,而企業則必須承擔高曠工率、高離職率和低生產力的代價。我最近學到一個新詞「薪水小偷」,指的是在上班時間裝忙、沒做什麼卻薪水照領的人,其實就是反映對工作無投入感的狀態。

那員工對工作不投入,都是主管的問題嗎?的確有一部分是主管的責任,因為創造一個人人投入的工作氛圍,是主管該做的事。但是員工也要為自己負責,如果我們的自我價值主要是來自別人的認可,那我們肯定不會快樂。

如何讓員工感覺自己很重要?

讓別人感覺自己很重要,是一種溝通能力,針對他們做得好的表現,不吝嗇的表示讚賞。若我們能多展現對他們的欣賞和認同,他們的「重要感」肯定會提升。這樣積極正面的交流,可以建設接受者的自信,也可以增進感情關係。若將關係視為銀行帳戶,我們存進帳戶的正向情緒愈多,關係就越有彈性,越能忍受緊張和衝突的時刻。

讚揚和感謝會建立溝通的橋樑,毫無抑制的批評則會消耗信任。若我們通過認同和讚賞建立信任感,那當我們需要批評和真實的反饋時(追求創新和卓越的過程中,肯定會有許多衝突和批判),雙方都會感到安心。可惜的是,大部分人的關係只建立在批評上,讓關係只剩下恐懼和疏離。

要在職場提升大家的「重要感」,最簡單的是表達欣賞和感激。只是心存感激不夠,一定要表達出來。如果害怕面對面講,可以先整理思路,用書寫的方式來表達。就好像社交媒體的互動,「按讚」不夠,「留言」更有誠意,「分享」是最積極的認同。讚揚的關鍵有三個:

1.挖掘美好(Look for the good)
2.發展優點(Focus on strengths building)
3.公開表揚(Express appreciation)

要讚揚別人,我們先要有看到別人美好的能力。公開讚揚是很棒的心靈養分,越具體和越詳細的讚揚就越有效。如果只是稱讚「你做得很好」是不夠的,最好可以說明這個人做了什麼?是怎麼做到的?這些事情又產生了什麼影響?像是:「謝謝Andy主動提出過年提案,設計了整個專案也編寫了大部分的內容。你也即時請教團隊成員、吸收他人的反饋並且修訂了內容。這個專案的完整性,在24 小時內順利執行,讓我們往目標前進一大步。你負責這個專案的過程,我看到你越來越有信心,也展現出執行力,我相信你已經準備好可以獨立承擔更重要的任務!」

創造愛與被愛的正向循環

我們常認為只有孩子需要讚美和認同,但事實是,所有人都需要感到自己有價值,是團隊中重要的一份子。當我們感到自己不被重視時,很難自我發揮,當然就無法「產生價值」。

在某種程度上,認同感是一種神奇療法。它為接收者和提供者創造了一個愛與被愛的空間,並且可以不斷重複。有些人會懷疑,一直讚美對方會不會造成這個人太過自大、自我感覺良好?別誤會,我不是提倡盲目的讚美。讚美和認同需要通過自身的努力和成就贏得,否則他們會覺得不真實,再多讚美也是無效的。

就像我們幫助自己的孩子學習,同樣的,我們也可以用鼓勵幫助同事和員工成長。認可會讓他們更有勇氣面對挑戰和創新,鼓勵他們嘗試未做過的事,讓他們掌握新技能,體驗付出後的成就感,他們就會不斷的成長,更勇於承擔責任。最後,請記得肯定他們的成長,創造一個愛與被愛的正向循環。

寫完文章,我又再次問伴侶同樣的問題:「我做什麼事會讓你感受到愛?」

這次,他回答:「當你每次告訴我你愛我的時候。」

本文原刊於獨立評論@天下,2021/03/03。

與家人開心過年的溝通技巧

去年1月,我原本計劃和家人在曼谷相聚過年。起飛前一天,武漢剛剛封城,我考慮是否該取消行程?但是想到父母親已經抵達曼谷,我不去他們肯定會失望,最終還是去了,大家熱熱鬧鬧的過了一個春節。

幸好我去了。那是我們全家與爸爸最後一次過年。當年8月,他突然心臟衰竭去世,而我也因為疫情無法回去奔喪,從此天人永隔。2021年1月,從去年開始延燒的疫情還沒結束,我是多麼期待可以和家人過春節、一起吃年夜飯,但很遺憾,今年是無法相聚了。

面對轟炸式提問,只能「忍耐」嗎?

我發現,像我這麼期待跟家人過年的人不多。近年越來越多年輕人,一談到春節回家就滿臉的愁雲慘霧,一點也高興不起來。最怕面對親戚家人的好奇和關心:「在哪兒高就啊?」「薪水如何啊?年終拿了幾個月?」「有對象了嗎?要不要阿姨/叔叔給你介紹介紹?」「什麼時候結婚?」「打算什麼時候生孩子?」「要不要生第二胎?」即便是學生族群,也要面對「成績怎麼樣啊?」「考上大學了嗎?」……

我也曾經飽受這種轟炸式提問的折磨。尤其當事業不順利或愛情生活亮紅燈,正在迷茫自己的下一步時,面對親戚們不斷的問「怎麼還不生孩子」「有了孩子就不會胡思亂想」,真的受不了。我當然知道他們的問候是出自於關心,沒有惡意,隨便回答敷衍一下就沒事了,不應該放在心上,更不應該因此而發脾氣或生悶氣。所以我們忍,忍到過完年,終於可以回到自己家,過自己的生活方式。

但是我不甘心,這麼美好的節慶怎麼會變成是「忍耐」?我們不是應該好好「享受」嗎?

後來,我從正向心理學找到了一些方法。

回家過年,可以怎麼聊天?

正向心理學強調的不只是「正向」,還有「積極主動」。這裡跟大家分享一些讓你回家過年不再是避免不快樂,而是享受大家短暫相處時光的方法:

1.主動出擊:我們都有自己的脆弱點。過年期間別人不小心踩到地雷,就會爆發,然後又自責懊惱自己沒控制好情緒。我們習慣追求完美,想在他人面前呈現最完美的自己,因此做不到的時候,就會特別難受。

《更快樂:哈佛最受歡迎的一堂課》作者塔爾.班夏哈(Tal Ben-Shahar)也是知名的正向心理學者,他提倡「接受自己是個人」(Permission to be human)。人不是完美的,而有許多脆弱的地方。如果我們接受自己的脆弱,不等別人問,就主動開誠布公的讓大家知道你的近況,也就可以避免被動地被問到尷尬的問題。

「我去年過得並不好,愛情事業都不順利,請大家給我點時間,讓我自己安頓一下。」

「我跟男友剛分手,請不要問我什麼時候結婚。」

「我想讓你們知道我是同性戀,有個很要好的男/女朋友,這是我的選擇。我目前很快樂,請祝福我。」

「我和男友同居,我們過得很好,我們不打算結婚。」

「我們目前沒有打算生小孩喔!」

「我很喜歡現在的工作,做得很開心。」

「我目前沒有工作,正在找尋新的機會,謝謝關心。」

「我的薪資我很滿意。」

如果真的還有不識相的人繼續問下去,那就回答:「這是我的隱私,我不想討論這個話題。我們換個話題吧!」

2.創造話題:因為各有各的生活圈,或因為代溝的隔閡,大家沒有共同的話題是正常的,這正是為何要交流的原因。譬如大家坐下來吃年夜飯的時候,我會設計題目,讓每個人都能夠參與的話題。譬如:

「只用一個字來形容你的2020年,你會選什麼字?為何選這個字?」

「過去一年,你自認最冒險的事是什麼?」

「新的一年,你最想做的一個新嘗試是什麼?」

這是老少咸宜的話題,每個人都能夠回答,也可以從他們的回答再深挖,讓大家彼此更認識。

3.深度訪談:如果不想談課業、事業、收入、愛情、婚姻、生小孩的隱私問題,除了美食,一家人在一起還有什麼可以談的?以下這5個問題看似簡單,其實是來自正向心理學之父馬丁.賽里格曼(Martin Seligman)的「綻放人生」(PERMA)理論。它們聚焦在人生美好的面向,自然而然的帶出輕鬆正向的氛圍。

P(Positive Emotions):你如何定義完美的一天?你的生活樂趣是什麼?

E(Engagement):你每天最喜歡做什麼?你最擅長的是什麼?

R(Relationship):誰是你最好的朋友?你和朋友在一起都做些什麼?

M(Meaning):什麼事讓你感到很有意義?最近做了什麼有意思的事情?

A(Accomplishment):讓你感到很有成就感的一件事?你今年的目標或計畫是什麼?

正向心理學之父馬丁.賽里格曼(Martin Seligman)的「綻放人生」(PERMA)理論,聚焦在人生美好的面向,自然而然的帶出輕鬆正向的氛圍。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正向心理學之父馬丁.賽里格曼(Martin Seligman)的「綻放人生」(PERMA)理論,聚焦在人生美好的面向,自然而然的帶出輕鬆正向的氛圍。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這些提問是深度交流的問法,對長輩或晚輩都有效,前提是我們要用好奇的心態、朋友對朋友的方式來展開這段交流。我記得去年用這些問題訪問我妹妹的三個孩子,十幾歲的青少年。這三位連用餐都滑手機的年輕人竟然抬起頭來,很認真的回答我的問題。從他們的答覆,我進入「00後」的世界。這些問題對長輩也一樣受用,我可以從一個全新的角度認識家人,不再停留在我對他們既有的印象。

我不只用這些問題來認識別人,也會以這五個面向的話題與家人分享我的生活狀況。我爸爸不是不善言辭,但是對家人不太會表達關懷。過年回家見到子孫就只會問「工作好嗎?」「收入穩定嗎?」「學校成績好嗎?」這些封閉式的問題。我們簡短的回答「還好」,就無法再聊下去。其實我知道爸爸很想了解我在台灣生活的一切。所以我會主動分享我生活的點滴,也讓他看手機裡的照片和影片了解我的工作,讓他看到在職場上那個我,跟他印象中家裡的老三很不一樣。不知怎的,現在反而懷念起爸爸那些不聰明、不靈巧、笨拙之極的關懷問題!

本文原刊於獨立評論@天下,2021/02/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