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疫情，連續兩年我無法回馬來西亞和家人過年，而生命伴侶朱先生的母親剛過世不久，家裡現在沒有長輩，這個虎年只有我們兩人，過得的確有點冷清。
以前春節，我都會跟家人在一起，只要可能，就全家到泰國或印尼，租一棟villa，難得三代同堂一年一次從世界各地相聚在一起，敘舊聊天、吃喝玩樂。即使留在馬來西亞，華人也非常重視過年的傳統，親朋好友一定會互相拜年，社區有舞獅團表演（馬來西亞的舞獅絕對不輸台灣的舞獅），非常熱鬧。現在才意識到「三代同堂」是多麼難能可貴，即便二代同堂也是一種福氣。沒有老人家、沒有小孩，這失落感，讓我完全提不起勁來過年。
我注意到，在台灣社會，返鄉過年並不是每個人都期待的。對許多人來說過年是一種壓力，要面對家人親戚「結婚、工作、房子、小孩」接踵而來的各種問題，甚至會以需要上班為藉口而避免回家。媳婦回婆家、準備年夜飯、妯娌及平輩之間的比較，都會引發焦慮，每個人都在精神緊繃的狀態，完全無法做真實的自己，也感受不到節慶的喜氣。因此，大家都傾向吃完年夜飯後，大年初一馬上各自出去遊玩，避免太長的相處時間。
對我來說，我所思念的過年，大概有以下這些內容：
熱鬧的廚房，大顯身手準備年夜飯
今年很幸運收到很多宅配的冷凍年菜，多到擠滿兩個大冰箱，所以我們倆決定不做年菜。以往朱家過年一定要吃「十全十美」，包括白蘿蔔、胡蘿蔔、木耳、黃瓜、黃豆芽、豆干、金針花、香菇、蛋等燙煮過的食材，要吃的時候拌在一起，是很可口的涼拌菜。而我家有一道年菜「蟹肉丸子」，是過年祭拜祖先才會做的。祖母在世時會親自蒸熟螃蟹、剝蟹肉，加入豬絞肉再塞回到蟹殼裡，多餘的就搓成丸子。她去世後，食譜沒有傳承下來，外面買回來的就是沒有祖母做的味道。我今年的挑戰就是學會做這道菜，找回兒時記憶中味蕾的滋味。傳統是需要刻意去維持才能夠傳承下去，一旦被「方便」取代，就回不去了。
記憶中的除夕當天，小小的廚房總是擠滿人：我們四姐妹、媽媽和幫傭，每人都各有其職。雖然我自認手藝不錯，在家人面前我只有看著的份兒，就只能夠照顧大家，替他們倒酒、泡咖啡。這麼多人擠在一個屋簷下難免會有意見不合、鬧情緒而拌嘴的情況，但這不就是家庭關係嗎？媽媽今年85歲，就算她活到100歲，也只剩下15次大家能夠團圓過年的機會，是該好好珍惜。
拜年問候，穿紅色是家族傳統
初一早上，每個人穿上喜氣洋洋的紅色新衣服給長輩拜年，這對我們家是最重要的儀式。過年期間，不只兒女會包紅包孝敬長輩，長輩也會給晚輩壓歲錢。我們四姐妹長大成年後會包紅包給父母。爸媽也會給我們紅包，順序一定是大姐、二姐、老三（我）、四妹，然後是孫子們，每個人需要講一兩句吉祥話。孫子們小時候只講英語「happy new year」，長大後比較懂事，願意用中文祝賀，老人家聽了特別開心。
年輕時我耍酷，覺得紅色太俗氣，討厭穿紅色。現在年紀大了，開始重視文化和傳承，反而覺得就是要有紅色才有過年的氣氛。
發紅包、沾喜氣
除了穿新衣、放鞭炮，我想小孩最期待的就是拿紅包。過年期間看到一則新聞，現在流行親戚或好友之間說好「不互給小孩紅包」，讓我感到遺憾。過年送紅包是歷史悠久的傳統習俗，帶有祝福的意思。我記得小時候，收到紅包都要交給大人保管。媽媽會偷看對方給多少錢，這樣回送出去的紅包不會差距太大，這就是禮尚往來吧！當然送出去和收回來的紅包數字差距不大，以現實考量，「不互包紅包」可以理解。尤其是對經濟能力有限的人，發紅包絕對是個壓力。因此，我們需要一起復興送紅包的真正意義，從小孩的角度看紅包，而不僅是大人的禮尚往來，行禮如儀。
我記得去年去朋友家給她孩子發紅包，孩子的鄰居玩伴剛好也在，我當然也發個紅包給他，小朋友興奮的跑回家跟媽媽說自己收到紅包了！其實，不只是收到紅包會快樂，發紅包的人也很快樂。發紅包是一種幸福，沾上小孩喜悅的喜氣，有「悅日人」的快樂，更感恩身邊有人可以一起歡慶佳節。 可能我們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個長不大的小孩，一直記得小時候收到紅包的喜悅，因此才會在輪到自己能給紅包時，想從小孩收到紅包的笑容中，重溫對過年的期待及喜悅。
失去的時候，才會更珍惜。今年家人都遠在國外，沒有瘋狂的大掃除、沒有齊聚廚房大顯身手、沒有團圓歡聚的年夜飯、沒有長輩讓我孝敬拜年、沒有晚輩讓我派發紅包，更沒有機會順便問些年輕人最討厭被問到的話題！想起來，還真是有點冷清啊！
本文原刊於獨立評論＠天下，2022/02/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