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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貝爾獎得主康納曼選擇的告別方式

康納曼(Daniel Kahneman),2009年攝影
康納曼(Daniel Kahneman),2009年。攝影:Eirik Solheim/NRKbeta,經由 Wikimedia Commons,依 CC BY-SA 2.0 授權使用。原圖未裁切。

我剛剛再一次聽完一段訪談,是心理學家、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快思慢想》作者康納曼(Daniel Kahneman)最後一次公開談話,錄製於他過世前僅僅4天。這位行為經濟學之父,以研究人類決策與判斷偏誤而聞名於世,他的最後訪談或許正是他峰終定律理論的一次實踐。

這段 podcast 我在剛釋出時曾聽過,但說實話,當時並沒有留下太深印象。直到1年後,主持人揭露了這場訪談背後的故事,我才意識到它的重要性。這段內容是在巴黎錄製的──康納曼移居美國前童年在這裡度過──當時他正前往瑞士,準備以安樂死的方式結束他 90 歲的生命。

《Lives Well Lived》podcast 的主持人分享:「2024 年 3 月 19 日,我們寫信邀請 Daniel Kahneman 參加我們的 podcast,原本希望排在5月錄音。他很快回覆說,那段時間他不行,因為他正前往瑞士,計劃於 3 月 27 日安樂死,結束自己 90 歲的生命。」

康納曼在信中寫道:

「我從青少年時期就相信,人生最後那些充滿痛苦與屈辱的歲月是多餘的。我現在只是在實踐那個信念。我仍然活躍,生活中也有許多我喜歡的事(除了每天的新聞),我會快樂地離開。但我的腎功能不好,出現恍神的情況越來越頻繁。我已經90歲,是時候走了。」

主持人沒有試圖勸阻他,他們邀請他把這次對話當作對圓滿人生的最後思考。他答應了,但前提是:只談生活,不談死亡。

生命的喜悅與好奇

整場對話如他所願,既不是告別,也沒有傷感橋段。不逃避、不誇飾、也不沉重。他形容自己是開朗的悲觀者(cheerful pessimist)。他談的是喜悅、好奇心及合作。他分享了自己的日常喜好:喜歡吃甜點,最愛的是舒伯特的古典音樂,年輕時也喜歡披頭四,最近甚至去聽了 Taylor Swift 的現場演唱會,想看看這個世界為什麼為她著迷。他最喜歡的電影是《愛在黎明破曉時》、《愛在日落巴黎時》和《愛在午夜希臘時》──Ethan Hawke 和 Julie Delpy 在不同人生階段的三段對話。

康納曼留下的,不像遺言,反而更像是一種經過時間沉澱後的體悟。

關於人生的高峰

「與 Amos Tversky 的合作,是我人生中最喜悅的時光。」

他談到自己人生的高峰,不是出版名著,也不是得諾貝爾獎,而是他與合作夥伴Amos Tversky多年來的學術研究──那段時光裡,他們一起思考、一起辯論、一起改變彼此的觀點。這種知識共創的經驗,對他來說比任何頭銜或獎項都更有價值。

自由意志與選擇

「我們感覺自己有自由意志,也感覺自己行為合乎道德。但我們是否真的有自由意志,道德是否有客觀基礎──這些問題我並不太關心。我認為我們沒有自由意志,但我們生活得就像我們有一樣。」

當被問及他如何做選擇,如何決定對待他人的方式時,他表示:「這感覺就像是一種品味。有些事我喜歡,有些事我不喜歡。我喜歡櫻桃,我厭惡殘忍。我會感到憤慨,並採取行動,不會因為認為可能沒有實際效益,就不採取行動。我不太把自己當回事。我只是遵循我在意的事,並試著保持一致。」

即使他理性地認為人生可能沒有終極意義,他仍然投入地活著,遵循自己的情感和信念。

關於工作與意義

「其他人可能認為我的工作對人類有貢獻,但我每天起床,只是因為我喜歡做那件事。」

主持人試圖反駁,認為人生確實存在某些「客觀上有價值的事」。康納曼回應:

「我覺得自己活得不錯,但那只是個感覺。我對自己所做的事感到還算滿意。如果真有什麼客觀的視角,那我和它一點關係都沒有。對宇宙這麼浩瀚的存在來說,我每天做的事並沒有那麼重要。」

對他而言,幸福感絕對是主觀的。他「覺得」活得不錯,但那就是一種感覺,不需要更崇高偉大的意義。這正呼應了他的研究──我們對自己生活的評價往往是由體驗的主觀感受決定的,而非客觀標準。

峰終定律的兩種自我

康納曼著名的「峰終定律」(Peak-End Rule)指出,人們對一段經歷的記憶,主要取決於體驗中的高峰時刻和結束時的感受,而非整個過程的平均值。這一理論源於他發現我們有兩種對幸福的衡量方式:

「體驗的自我」(experiencing self)是當下經歷事件時的你,感受著每一刻的快樂或痛苦

「記憶的自我」(remembering self)是事後回想這段經歷的你,負責對整個經歷做評價

這兩個「自我」常常意見不合。康納曼起初認為「體驗中的自我」更重要,畢竟那是我們真實經歷的感受。但後來他發現,人們實際上更在意「回憶中的自我」的感受。我們不只是想要開心地活著,我們還想要有個「好故事」可以回憶。峰終定律就是來自「記憶的自我」的認知偏差。康納曼用聽音樂的例子解釋:

「有人跟我抱怨說,他聽了20分鐘美妙的交響樂,但最後一聲難聽的噪音毀了整個體驗。我說:不是的,它沒毀掉你的體驗──你確實享受了20分鐘的美妙音樂。它只毀了你對這段體驗的記憶。」

峰終定律的實踐者

我們不一定認同他安樂死的選擇,但也許可以理解他為何做出這樣的決定。他已經非常清楚自己要什麼,或許他留下最重要的、最值得我們思考的,是做了「結束」的決策。

他以自己的方式,安排了一個好的結尾。康納曼與伴侶 Barbara Tversky 從紐約飛往巴黎。你可能已經注意到這個姓氏Tversky。Barbara Tversky同樣是一位傑出的心理學家,她曾是康納曼的學術合作夥伴Amos Tversky的妻子。Amos於1996年去世,而在康納曼的妻子於2018年去世後,命運讓共同經歷過失去摯愛的康納曼與Barbara結為生命伴侶。 他們在巴黎這座城市裡散步、參觀博物館和觀看芭蕾舞表演、享受舒芙蕾與巧克力慕斯。他們選擇在春天的巴黎與家人朋友共度最後的時光。康納曼在生命最後這段時間似乎非常享受生活,但他按照自己仔細規劃的計畫前行,能夠為自己90歲的人生創造一個快樂的結尾,正如他提出的峰終定律。

為自己定義「完整的一生」

他的好友認為以他尚還健全的體能與心智狀態,還有能力享受美好生活的體驗,這個時間點離開似乎操之過急。那麼,什麼時候才算是適當的時間點呢?該由誰來決定呢?他沒有等待身體衰退、記憶錯亂、尊嚴盡失才說再見。他選擇在還能清晰表達、還能決定自己命運的時候,完成他認為「剛剛好」的一生。

他曾說,如果不在自己還有能力做選擇時離開,可能就會失去對人生最後階段的掌控,最終只能困在那些他稱之為「無謂的苦痛與屈辱」之中。

若我們真想學會如何「好好活」,就無法迴避討論如何「好好死」的課題。我們必須能夠理性地、毫無禁忌地談論何時算是「完成」生命以及有尊嚴的善終。唯有如此,我們才能真正理解自己想要什麼樣的人生。

台灣已經步入超高齡社會,不能夠只討論長照卻迴避善終的議題。許多長者在生命末期時,往往難以維持尊嚴和自主。康納曼的選擇提醒我們,也許每個人都應有權力定義自己生命的完整性,尤其是那些已無法期待生活品質會改善的高齡者或處於不可逆疾病末期的病人。

死亡的決定權:個人與親密關係的平衡

我不禁想到陪伴康納曼最後一哩路的親密伴侶Barbara Tversky。當面對親密伴侶的生死決定時,我們如何平衡尊重他們的選擇與自己的情感不捨?死亡究竟是否只屬於個人的決定?如果我處於她的位置,我會怎麼做?

考慮到我的伴侶朱平比我大17歲,我很有可能面臨同樣的處境。朱平明確表示自己不要經歷無謂的痛苦與失去尊嚴,他希望就如康納曼一樣「快樂地離世」(die a happy man)。我們已經簽了預立醫療決定書,但這僅適用於特定臨床條件,例如不可逆轉的昏迷或永久植物人的情況。如果他心智還健全,但身體疼痛或已經無法擁有品質生活時,選擇去瑞士善終,我知道我會支持他的決定,不會因自己對他的不捨而讓他人生的結尾充滿痛苦。同樣地,我知道他也會支持我做這樣的決策。我希望我們能一起在台灣推動「醫師協助死亡」法案,讓台灣成為亞洲最文明的國家──尊重並讓人民能自己決定如何有尊嚴地結束生命。

不過在那個時刻到來之前,我們更會好好珍惜共處的每一刻時光。

康納曼不僅留給我們行為經濟學的理論遺產,更以自己的生命示範了如何在理性與情感之間取得平衡,如何在尊重生命的同時也尊重個人選擇的自由。我想,我會一直記得這個結尾,不只是因為它的悲傷,更因為它的智慧與勇氣。

本文原刊於獨立評論@天下,2025/05/08。

未來將留給無所在的驚喜

兩個月前在台東都蘭,我受邀與作家野夫一起吃飯。彼時,我不認識他,也未讀過他的作品,後來才發現文人圈內的友人無不知曉他,這勾起了我的好奇,閱讀了他的散文集《看不見的江湖》,其中一篇深深觸動了我。野夫談到人的存在可以分為「有所在」與「無所在」兩種狀態。「有所在」是指我們行走在熟悉的空間中,如家與工作場域間的日常;而「無所在」則是一種超越固有框架的狀態,徜徉天地、道路,遊走於無垠的公共空間,讓靈魂得以釋放與放逐。日復一日的「有所在」提供安穩的生活,「無所在」則充滿無限想像與誘惑,是驚喜與意外的所在。人們多習慣於「有所在」,但內心常暗懷渴望,憧憬著「無所在」的自由。

這正契合正向心理學的理念。若我們只追求安全感,往往會避免風險、依賴已知,這確實能帶來安穩與舒適。然而,幸福並不僅是遠離痛苦;真正的幸福來自於積極投入那些能培養樂趣、成就感與意義感的活動。當我們允許自己處於「無所在」的狀態,便為自己開啟了擁抱生活驚喜、接納各種可能性、發揮人類潛能的行旅。

好友邀約去歐洲旅行,三週的行程經過精心安排,該觀看的景點、該品嚐的酒莊、該入住的酒店、該參觀的博物館一應俱全。然而,我陷入「有所在」與「無所在」的猶疑中。這趟旅行若去,便是接受已規劃好的一切,跟隨安排——對很多人來說擔保會值回票價的旅行。但「不去」的念頭揮之不去,我渴望自由探索,想要有些未計劃的時間。我希望踏出酒店大門的那一刻,能隨當天的心情向左轉或右轉,開啟一段未知的奇妙旅程。我甚至建議朋友每兩三天安排半天的自由活動時間,讓團員們自己探索,創造屬於他們自己的時刻,這樣未來回憶起來,才會有獨一無二的經歷。

我剛從雲南歸來,這趟旅程正是「無所在」的寫照。我們一路開車,早上不趕路,想多睡便晚些出發,喜歡的景區就多待一下。最後一站臨時決定在沙溪多住兩晚,沒有安排任何節目。民宿老闆性情中人,喜歡泡茶招待朋友,經他介紹,讓我們有機會結識當地居民。他的朋友邀請去新餐廳試菜,我們欣然同往,完全不在意有什麼菜餚。沿著鄉間小路,我們穿梭於稻田、玉米田、菸草田和向日葵田之間,最終抵達一個農家小院。院子裡有兩棵柿子樹,樹下擺著小桌。餐廳主人是一位從湖北流浪到雲南的年輕人,決定留在沙溪生活。他為我們準備了雲南當季的野生菌菇雞湯,是我吃過最美味好吃的。這一天的經歷絕對是這次雲南之旅的亮點,最難忘的回憶。一切皆是即興,無預設,無預期,意料之外的驚喜奇遇。

柿意野生菌餐廳的鏡面招牌

圖片來源/Ming

未來將留給觸動人心的昇華

英國BBC有一個節目叫 Your Home Made Perfect。每一集裡,一個住在不合適、缺乏實用性房子裡的家庭,會得到兩位建築師提出截然不同的設計方案。透過虛擬實境(VR),他們能提前預覽新家的設計,並做出最終選擇。這一集的主角是一對年輕夫婦,忙於創業和撫養三個年幼的孩子,卻無法在家中找到喘息的空間。他們希望房子能靈活適應家庭需求,即便在家工作時亦能輕鬆陪伴家人,也渴望一個讓親友自在聚會的溫馨空間,然而這對他們來說似乎遙不可及。

他們的房子採光不佳,白天也需要開燈。廚房應該是家的中心,卻被困在陰暗角落,與飯廳隔著一道走廊。缺乏儲物空間,食物與冰箱只能存放在寒冷潮濕的儲藏室。丈夫認為解決之道是擴建增加空間,妻子則認為只需重新配置現有格局,夫妻倆無法達到共識,情況持續停滯。

當妻子透過VR頭套觀看設計時,看到一半便忍不住淚流滿面——那是喜悅的淚水,是情緒的釋放,也是一種對未來的渴望。她從未想過,所有的願望竟然得到如此完美的回應。她早已接受「不可能」的現實,對現狀妥協,然而這個設計點燃了她深藏心底的火花,讓幾乎被放棄的夢想再次浮現。她因眼前無限的可能性感到無比激動,淚水奪眶而出。

真正觸動人心的設計,不在於它多麼美觀,這往往是主觀感受;也不在於設計語言或實用性,這些屬於理性範疇。真正的力量在於它能觸及人心深處,那些自己未曾察覺、卻至關重要的渴望。她內心的「無解」逐漸被希望與樂觀所取代;無力感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輕盈、開朗及充滿能量的狀態。

Replace fear of the unknown with curiosity

未來將留給「無所在」的驚喜,也留給能「觸動人心」的設計。在這個規劃與預測主導的時代,我們往往被「有所在」的穩定與舒適束縛,讓自己安穩地置身於既定日常。然而,真正的驚喜、成長、甚至靈魂的釋放,常常在「無所在」的狀態中迸發。無論是一場不期而遇的探索之旅,或是一種滿足深層渴望的設計,每一個觸動人心的時刻,都源自於突破常規、敞開心靈去迎接未知的可能。

當你在規劃生活與設計未來時,是否願意騰出一些「無所在」的空間,去擁抱那些未預期的驚喜?二十年前在哥本哈根旅行時,我看到一句話:「Replace fear of the unknown with curiosity」,那時這句話猶如當頭棒喝,讓我意識到,原來我可以試著以好奇心取代對未知的恐懼,讓探索成為創造豐盛人生的起點。

本文原刊於 Shopping Design,2024/12/12。此處收錄作者原稿。

東京公廁計畫:From Place of Avoidance to Place of Attraction

我最近在線上觀賞了德國名導演溫·溫德斯(Wim Wenders)執導的日本電影《我的完美日常》(Perfect Days)。這部電影不僅獲得觀眾的喜愛,更代表日本入圍第96屆奧斯卡金像獎最佳國際影片。影片講述一位由日本影帝役所廣司飾演的東京公廁清潔工的故事,描繪他看似一成不變的起床工作、回家度過一天的樸實日常。他以職人的態度清潔公廁,通過對音樂、書籍和攝影的熱愛,讓生活和工作得到完美融合。這部電影有太多細節和隱喻,足以發展成一篇有關設計人生 (Designing your life)的文章。然而,我決定把焦點放在這部電影的另一個主角:東京澀谷區的公共廁所。影片中,觀眾可以不斷看到役所廣司穿著背後印上「The Tokyo Toilet」的藍色工作服,提著清潔工具走進宛如藝術裝置公共廁所的畫面。

我相信很多人曾經看過代代木深町小公園「透明廁所」的照片。在進入公共衛生間之前,我們總會擔心清潔程度及是否有人使用。為了解決這些問題,建築師坂茂設計的廁所巧妙採用透明玻璃牆:當有人使用時,玻璃牆就會變得不透明。到了晚上,該設施又如一盞溫暖不刺眼的燈籠照亮公園,扭轉大家對公廁陰暗不安全的印象。原來這透明廁所是由日本私人非營利組織The Nippon Foundation推動的「東京公廁計畫」The Tokyo Toilet其中之一。此計畫邀請了包括安藤忠雄、隈研吾和伊東豐雄在內的16組建築師和設計師,打造了17座美學與功能兼備的公共廁所。第17座在2023年3月完工開始啟用。

東京公廁計畫

圖片來源/The Tokyo Toilet

因為好奇而開始研究此計畫,我找到計畫發起人UNIQLO集團執行董事柳井康治(Koji Yanai)的英文演講,發現許多讓我驚訝和欽佩的故事。我建議大家觀看這35分鐘的演講(於6:00至42:00之間)。

Made for all

當奧運在東京舉辦的時候,柳井康治想讓奧運期間訪日的旅客留下好印象,宣揚日本的接待文化。其實他個人更關心的是緊接而來帕拉林匹克運動會(Paralympic Games)的選手。殘障選手在日本參賽時,常面臨各種障礙,特別是使用公共空間設施。於是他設想為選手們創造一個奢華且充滿美感的尊貴專屬空間,甚至讓常人感到羨慕。然而父親(Uniqlo創辦人柳井正)的一句話改變了他的想法:「Specialness is nice to have, but what’s more important is being made for all.」(特別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為所有人而設計)。設計應該服務於所有人,不論肢體狀況、種族、性別、性向、國籍、宗教、年齡或政治立場。因此,他的項目聚焦於公共廁所,因為不論貧富,不論社會地位,每人每天都需要如廁。尤其是東京的公廁長期以來被認為陰暗、骯髒又不安全,可以通過設計與巧思來創造人人都樂於使用的公廁。

Maintenance

柳井康治強調,他們不僅要打造漂亮的公廁,還要確保這些公廁能夠長期維護和使用,所以一開始就把維護措施思考在計畫內,而電影的主題也反映維護及潔淨的重要性。他們不但提供維護層面的細膩考量,更專門設立一個清潔工作計畫、建立系統性的清洗制度及頻率。例如每日三次乾洗,每月一次濕洗,每年一次大掃除,並有第三方組織進行月度與年度調查評鑑。清潔人員在工作中最重要的就是確保不會對廁所造成任何損害。這些廁所使用不銹鋼、玻璃和塗漆牆等材料,因此需要謹慎選擇不會損害材質的清潔工具和清潔劑。電影裡有一幕描述主角為公廁設計而特製的清潔工具,廁所被如此細心的對待,使用者不僅會欣賞這種潔淨,更會珍惜這些設施,人們的行為舉止因此改變。

東京公廁計畫的清潔工作

圖片來源/The Tokyo Toilet

大家有沒有注意到電影主角所穿的醒目藍色工作服?這制服也大有來頭。他們邀請日本潮牌A Bathing Ape創辦人Nigo為每天清潔廁所的工作人員設計了制服。工作人員反映,穿上這套別具一格的制服後,他們與廁所使用者的互動增加了,很多人會主動上前與他們交談、拍照,甚至贈送飲料和零食表達善意。這再次體現了「好的設計和體驗會改變人們的行為」,無論是廁所清潔工人或使用者,因設計而被賦能,人性更善良美麗的那一面就自然地湧現。

賦能(Empowerment)這概念是我三十幾年前進入職場時接觸到的新思維。當時我在一家英國外商工作,公司期許主管們賦能團隊成員,讓每個人都有發揮的空間。從個人成長的角度,當我們被賦能或賦能自己的時候,我們的心態會化被動為主動,成為積極主動的參與者。東京公廁計畫通過設計,讓建築師與設計師、企業、政府、社區、市民、旅客、工作人員等合作夥伴都從中被賦能,成功轉變大家對東京公廁的印象,從「髒、臭、暗、可怕」,成為市民的「完美日常」,甚至是旅人到東京必訪的地方。透過創新設計與理念,原本平凡的日常設施,也可以促進人與人之間的連結、改變社會氛圍。

這篇專欄並非僅聚焦在「公廁」的設計體驗,而是看出整個計畫背後每個環節參與的人,都是透過縝密的思考和計畫,被賦能成為付出者並感到驕傲的一份子。如何參考這樣計畫的實行運用在其他生活面貌,更是值得思考的面向。

讓我不禁想到經常去的大安森林公園,是台北市民喜愛的都市綠肺。雖然我可以感受到公園管理單位努力改進,但或許我們可以從東京公廁計畫汲取改善的靈感,從公園的整體維護開始賦能,提升工程、公廁、環境保育等工作人員的重視度和自豪感,也讓公園使用者參與公園的維護,因為愛惜而樂意為公園付出。

電影主角每天在公園午休時,會用底片相機捕捉當天陽光穿透搖曳的樹葉縫隙產生的閃爍光影。 每個光影的瞬間都是獨一無二的,只存在一次。正因如此,他的每一天都是獨一無二的完美Perfect Day。這美麗的意境,在日本文化有個專有名詞「木漏れ日」(Komorebi)。該公園場景,提醒我們珍惜日常的瞬間之美,也是大家嚮往的美感生活日常。我相信只要大家支持優質設計,有勇氣不被庸俗保守的理念捆綁,當重視高品質設計的人越來越多,達到臨界點時,台灣必然會有那一天,找到寧靜自然、雋永成熟的美,而不再需要喧嘩、方便、速效式「只要我喜歡有什麼不可以」的審美觀。

本文原刊於 Shopping Design,2024/09/13。此處收錄作者原稿。

裝幀:Judge a book by its cover

當我收到這次邀稿的主題是「裝幀」時,心中一片茫然,在查辭典確認這個詞彙的意義後,我才真正理解「裝幀」是指一本書裝訂的設計。儘管我不懂「裝幀」這一詞,但我相信一定有人跟我一樣,都有過被一本書的裝訂設計所感動的經驗。從閱讀者的角度來看,我們不需要懂得「裝幀」這專業術語,也不需要具備鑑賞裝訂設計的能力,當我們因與書籍接觸而使得感知或情感被啟發時,這就是裝幀的魔力所在。

舉例來說,當我身邊的朋友生孩子時,我總是會選擇送上艾瑞.卡爾(Eric Carle)的經典童書《好餓的毛毛蟲》(The Very Hungry Caterpillar)。這本於1969年出版的作品以其獨特的拼貼藝術和生動的色彩讓孩子們驚嘆。作者艾瑞.卡爾在此部作品中展現了對大自然多樣性的理解,例如毛毛蟲身上的綠色,絕對不是單調的一種色彩。作者如今已過世,但我推薦一定要上網看他在此作品40週年錄的短片,從中可以看到他創作的過程,以及如何將這麼簡單的一個毛毛蟲蛻變成蝴蝶的故事。經過創意的裝幀設計,這本書成為了跨世代受歡迎的經典之作。這本書至今已被翻譯成62種語言,全球銷量突破了5千5百萬本。

為了寫這篇文章,我盤點了自己的藏書,挑選出一些因其裝幀精美而珍藏的書籍。其中最誇張的莫過於2016年我花費三千美元購買的David Hockney. A Bigger Book限量版一萬本之第3968號,還附送Marc Newson設計的紅藍黃三腳展示架及為保護頁面而帶的一雙白手套。這本由Taschen出版社出版的Sumo特大系列書籍,長寬50x70cm,不僅尺寸龐大,書本本身就重達35公斤,而且裝訂設計十分精美。現在官網的售價已經升到五千五百美元。喜愛收藏藝術書籍的人都對Taschen這個品牌傾心,他們的每一本書都如同藝術品般的存在,令人捨不得丟棄。

然而,我今天更想向大家介紹的是一些與我們生活更貼近的作品。香港的李永銓Tommy Li是我最喜歡的設計師之一。說起他的名字,台灣年輕一代的設計師可能不認識,但李永銓是香港極為受到尊敬的品牌設計大師,設計風格獨特,以黑色幽默及視覺大膽見稱,是少數成功打入國際市場的設計師。

我們2023年在香港碰面,他送給我一本他自己出版的書《闇閱》(Dark Side of Hong Kong)。這本書記錄了李永銓對香港普及文化(pop culture)的熱愛,他用自己最擅長的設計能力,將香港這個大風大浪的社會環境中「不見得光」的黑暗面記錄下來。

《闇閱》以其獨特的設計方式和互動元素,讓讀者可以深入探索香港社會的陰暗面。從外觀來看,這本書藏在一個不透光深灰色的公文袋中,打開它彷彿就像開啟一段歷史的封印。《闇閱》的設計師使用特別的裝訂方式和互動元素,比如左開右開的書頁,來表達他的設計意圖。從閱讀者的角度,這是一本值得你泡一壺好茶,靜心細讀的書。一頁一頁地翻閱,透過多重感官的觸動沈浸其中,探索香港的生活面貌。閱讀後,你會更加了解真正的香港。李永銓的作品不僅是獨特設計及用心,更是一種對文化和社會的深刻反思。與其說《闇閱》是一本書,我覺得它更像是一部實體的紀錄片。

《闇閱》書籍設計

圖片來源/Ming

在我的書架上,還有一套珍藏書籍《傳家》,分成《春》、《夏》、《秋》、《冬》四冊,展現現代中國的生活哲學。作者姚任祥出書的目的是為了讓在美國念書的子女能記住自己生長的文化,以研究文化並保存它的精神使命,將中華文化資產集結彙整。姚任祥編著的另一本書《台北上河圖》,由插畫家葉子繪圖,其裝幀設計也很特別。

《台北上河圖》是一套畫冊,上冊原稿長達200公尺,講述台北曾發生過的重要事件。下冊則邀請作家講述他們記憶中的台北,亦搭配查訪到的老照片重新繪製而成。這些作品充滿了台北的情感和回憶,讓人感受到這座城市的脈動。以一卷重達35公斤的長軸水彩紙,兩百公尺畫台北兩百年的歷史,讓讀者得以用廣而長的視野看見台北跨時代的圖景;插畫家葉子以浮世繪手法、第三人平行視角作為構圖。我以一個外國人的角度細覽台北世代的樣貌更迭,對我來說是一個嶄新的認知,但對從小在台北長大的伴侶朱平,書裡記載的事件和繪圖,讓他回想起在台北經歷的許多人生的第一次,是他生命歷程的記憶鑰匙。

值得珍藏(Worth keeping)的書籍豐富了我們的閱讀體驗,作為一門工藝和藝術,它們承載著歷史、文化和情感。每一次翻閱,都是對美的追求,對記憶的珍惜,也是對作者和裝幀師的致敬。老實說,這些書擺在我的書架佈滿灰塵,上一次閱讀應該是剛買書或剛收到書的時候。然而這些書是因為裝幀特別而值得收藏,即使書架已經塞滿了書,他們絕對不會面臨被「斷捨離」的命運,還可能成為傳家之寶。

英文有一句話Don’t judge a book by its cover,直譯是「不要根據一本書的封面來判斷它裡面的內容」,意思是「不要以貌取人」。我們現在處於數位化的世界,如要閱讀一本書的內容,只需按幾個鍵就能取得整本書的內容,AI就能夠幫我們讀書提供摘要,我們還需要買書嗎?在這知識淺薄破碎化的數位網路世界,我認為裝幀反而變得更重要。裝幀不僅是書的外在美觀,更是窺見內在精髓的窗口,使實體書籍仍有其獨特價值。因此,也成為讓我決定是否購買實體書的關鍵。

本文原刊於 Shopping Design,2024/04/16。此處收錄作者原稿。

零遺產的生活實踐

在2024年的第一天,我完成了我的遺囑。這個過程不僅讓我正視死亡和無常,更讓我深思美好生活的本質。

撰寫遺囑,是受到我的伴侶朱平提出的「零遺產」概念啟發。他的期許是,在有生之年,盡量充實自己的生活體驗,投資時間、心力和金錢在創造珍貴難忘的回憶上,並在離世之前,把該花的錢、該給的錢、該捐的錢,都花掉、給掉、捐掉,達到「零遺產」的人生目標。不要在死後,因為「不患寡而患不均」的人性,而製造親人之間的遺產分配問題。

什麼是「零遺產」?

「零遺產」的概念源於《Die with Zero》一書,重點是死後不要留下太多資產變成遺產,反而是活著的時候要盡量讓自己擁有一個豐富精采的人生。我們傳統的觀念通常不建議及時享樂、花錢體驗人生;而鼓勵無止境的累積財富、存錢養老,或等到退休了才肯開始花錢體驗人生。前提是你很幸運,到老年時身體還健朗、還走得動。寫這篇文章的時候,得知一位年僅53歲的朋友猝逝,另一位65歲好友在例行健檢時發現癌症第三期,讓我更深刻的體會到無常及生命的脆弱,再次被提醒要珍惜當下。

遺產該留給誰呢?這是現代社會越來越多人會遇到的問題,尤其是像我這樣不婚無子、或結婚但選擇不生小孩的人,需要一種與傳統不同的思考模式。對於資產的處理,我跟大家一樣,擔心老年生活的經濟問題,所以要做好理財規劃,有充足的資金與收入,讓自己能夠度過一個有品質、有尊嚴的晚年。

如果沒有提前規劃,最後遺產將按照法律分配。我現居台灣,親人分散在世界各地,遺產處理會是一件麻煩的事。更重要的是我不希望只因為血緣關係而獲得我的遺產遺物,我希望的是讓跟我有深厚情感關係的好友,也能意外地得到我的遺產遺物。所以立下遺囑是必要的,也是最負責任的作法。

在寫遺囑的過程中,我發現如果以「零遺產」為目標,死後剩餘要處理的遺產不會很多,更不會因為遺產分配的問題而讓親人之間產生糾紛。如何達到「零遺產」,反而激發我思考活著的時候該做的事。

生前就把要給的給掉,要捐的捐掉

在考慮應將我的遺產留給誰的時候,我突然有了一種領悟:捐贈的對象,除了有血緣關係的家人、也要包括在我生命中重要的一些人,以及可能需要我幫助的人。但我真正的領悟不是捐贈的對象,而是給予的時間點。為何要等到我去世後才讓他們知道我在乎他們呢?而可能需要我照顧的人,為何不在他們真正需要錢的時候,如升學、壯遊、買房、得病、失業、失戀、在人生低潮或創業的時候就給予支持?

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支持我的外甥女到澳洲唸書。她因為顧慮家裡的經濟狀況,選擇不出國留學以減輕媽媽的經濟負擔。我決定借款贊助她出國深造,不單是為了取得學位,更能讓她有機會豐富生活體驗及視野。以借貸贊助的方式是要她能了解這不是理所應得的( entitlement mentality),而是希望她能夠學習獨立,為自己負責。

第二件事是從自己的收入撥出一個捐贈預算,先從每個月的收入的5~10% 開始。挑選捐贈的對象變成我這一年的功課。哪些團體是我想支持的、哪些社會議題是我關心的,我可以用每月定額的方式贊助他們,成為穩定的支持與參與。

更有意識的購物,只留下值得珍藏的好東西

3年前我曾經幫忙處理一位老人家的遺物,過程讓人挺心酸的。老人家生前省吃儉用,留下來的大部分遺物,家人都不知道該如何處理,他們想要的只是價值的物件,如名畫、股票、黃金珠寶或房地產,和少數可拍賣或有情感價值的東西。

因為這一次的經歷,我已經接受這個現實,就是當我死後,只有極少數物品會被珍惜而找到新主人,其他的都會被無情而專業的遺物整理師處理掉。所以我不要囤物,不要留下一大堆無用的遺物要別人處理,給別人增添麻煩。

但,這不代表我活著的時候必須像苦行者一樣,放棄對物件的愛戀。每一次的消費行為,都是自我意識的淬煉,自我品味的養成。記得我20幾歲剛入職場不久,用生平第一次得到的年終獎金在香港中環的名錶店買了一只Blancpain Leman Ultra Slim手錶,到現在我還戴著。30幾歲的我開始注重居住空間的美感,買了幾件舊家具及地毯來佈置家居,我喜歡被這些物件包圍著的精神愉悅感。這些東西雖然不是拍賣等級的物品,但每一件都有我生命的軌跡,充滿感情記憶,滋潤我的生活,直到現在仍然在我台東及台北的家陪伴著我。

從現在開始,我更要有意識的只購買值得珍藏,歷久彌新的好東西。不求量、不陷入「先求有,再求好」的心態,讓圍繞在我身邊的每一件物品,都有故事、有記憶、值得珍藏。它們不僅提升我的生活質感,更豐富我的生命。

成為記憶創造者,創造自己及他人豐富多彩的人生體驗

把資產在生前花掉的另一種實踐,就是把時間、精力與金錢花在創造豐富多彩的人生體驗上。未來如何回憶我的人生,就掌握在今天的我如何生活。所以從現在開始,在我的思考中沒有「重要又不緊急」的事。如果重要,就要馬上排入待辦事項清單,不要給自己藉口等到退休才來行動(Action expresses priority)。我要成為有意識的、主動記憶創造者,而不是被動的讓記憶隨機發生。

我每年一定會遊訪一個沒去過的國家。數年前去南美洲最南端的巴塔哥尼亞(Patagonia)健行,這是我從小就夢想要去的地方。為了觀看費茲洛伊山峰(Mt Fitzroy)的日出,我特別安排凌晨3點開始登山,在刺骨寒風中等待日出。大概6點左右,費茲洛伊山的尖頂開始被第一縷陽光染紅。一秒一秒的,被染紅的區域從山頂逐漸向下擴張,延伸到山下的雪坡,整條天際線的岩石表面都被柔和卻又明亮耀眼的橘紅色光所覆蓋。這是整個日出最為壯美的一幕,我和伴侶兩人互相擁抱,感動到說不出話。

要創造未來的記憶,今天就要有意識的規劃(intentional effort),要不怕麻煩的去創造新體驗。如果習慣用隨便、方便、將就或照舊這樣的心態過日子,你會有一個安逸但平淡無奇的人生。我們通常記得的都是有新奇感、情感連結、有意義的行動。譬如2023年底為團隊安排一場聖誕活動,同事的想法不外乎就是找個大家沒去過或很難訂到的餐廳聚餐。這的確是不錯的選擇,但不足以創造難忘的記憶。我最終選擇勞師動眾的把大家從台北東區帶到大直忠泰樂生活Noke的溜冰場,讓同事們嘗試生平第一次溜冰。大家頭上戴著聖誕紅帽子,心中忐忑不安,擔心站不起來或摔跤,最後還是硬著頭皮上場,溜完後滿身大汗,雙腿酸軟。雖然在短短2個小時內不可能馬上掌握溜冰的技巧,但至少他們體驗了,也看到自己的進步,從扶著欄杆不敢放手,到放手獨立走完溜冰場一圈。我相信他們永遠都會記得這個聖誕派對,也記得是跟誰一起創造了這個回憶。

我相信他們永遠都會記得這個聖誕派對,也記得是跟誰一起創造了這個回憶。
我相信他們永遠都會記得這個聖誕派對,也記得是跟誰一起創造了這個回憶。

在體驗的當下運用愈多種感官及創意──視覺、嗅覺、聽覺、味覺、觸覺,記憶就會越鮮明。這是需要刻意安排,需要當下用心去感受的。只有情感的連結才會使我們對某些體驗、某些片刻的記憶更加深刻。2023年的哪一件事是你快樂的記憶?2024年的哪一件事將會變成你未來難忘的回憶?

下面,是諾貝爾獎得主Daniel Kahneman所提出的一個思想實驗,我想知道你會如何選擇?歡迎寫信給我或留言。

如果你計畫去旅行,而你選擇的旅遊方案有一個條件,就是在假期結束時,你的所有相片和影片都將消失。此外,你將服用一種健忘藥,這將抹去假期的所有記憶。你還會選擇這個旅遊方案嗎?

本文原刊於獨立評論@天下,2024/02/04。